唐止八岁那年的夏天来过中国。
那时候, 父亲和母亲离婚整整满一年。
一天,他从幼儿园放学回家,还来不及将小黄帽摘下,就见父亲山本柊从客厅走出。
男人西装革履, 面色沉着,在家时也从不露出柔软的神情。
惊喜于父亲比平时回来得早,唐止松开小林先生的手,书包都没放下就朝他跑去:“父亲!回来了!”
接住比膝盖高一点的小儿子, 山本柊弯着腰拍了拍他的后背, 接着蹲下身与他平视:“谅太,跟我去一趟中国, 好吗?”
唐止眨着大大的眼睛, 对于中国这个国度感到陌生,但他知道, 那里是母亲的祖国,现在,母亲和哥哥都在那里。
“我想母亲。”藕节一般的圆润手臂露在水手服外, 他搂住父亲的脖子,婴儿肥的脸蛋靠在男人肩上,奶音里透着些许难过, “我想哥哥, 想要一家人在一起。”
将小孩抱起, 山本柊的声线总算有了起伏:“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父亲带他来到中国海边的一座城市、其中的一座小镇、小镇里一幢五层高的居民楼前。
楼下的防盗铁门绿漆剥落, 虚掩着, 门锁已经坏了。
父亲一手提着箱子,一手拎着他,走在年久失修的楼道里,高大的身材几乎撑满整个空间。
“谅太,可以帮个忙吗?”来到一扇枣红色的木门前,父亲没有立即敲门,反而先跟他商量起来,“见到母亲时请哭得可怜点好吗?”
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,但唐止还是听话地点头,开始酝酿情绪。
只见他小脸微皱,像个皮薄的小包子,不出三秒,眼里憋出了泪花:“父亲,这样可以吗?”
山本柊轻扯嘴角,揉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:“好孩子。”
门在面前打开,是母亲开的门。
娴静的女人看到他们时,明显一怔,久久无法回神。
看到了一年未见的母亲,唐止大大的眼睛一亮,忘了父亲叮嘱的话,立即破涕为笑地扑进她的怀里,又奶又甜的笑声几乎响彻楼道。
身后,山本柊默默叹气。
来到中国时,高中生的唐祎还没放暑假。
平日里,唐止自己懂事地看书、学习中国字,一等到唐祎放学,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,问东问西,对于新环境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好奇。
一个炎炎的夏日午后,恰逢周六,唐祎从学校补完课回来吃饭,之后哄弟弟睡午觉,过程中总是看手表,显得有些焦躁。
“谅太,睡觉好吗?”
穿着短裤短汗衫的唐止躺在床上,用白嫩的脚丫踩唐祎的肩膀,他笑嘻嘻摇头,今天格外精神:“想跟哥哥一起睡。”
唐祎又看了眼手表,实在是等不及的样子,他从床边起身:“谅太,带你去个地方吧。”
“去哪里!”小孩立即坐起身,软软的微卷的头发任性翘起,“好玩吗?”
唐祎伸出食指抵在嘴唇中间,朝他眨眨一边眼睛:“秘密,帮忙守住哦。”
帮唐止穿好衣服后,唐祎背上书包,牵着他的手走出房间。
两人来到母亲的房门前,想要告知一声,却听到从没关严的门内传出声音。
“老师,你不要我了吗?”
男人的声音沉而稳,细听之下,尾音却有些颤抖,泄露了心底的情绪。
唐止好奇地歪了一下头,透过缝隙看到房间内的情景。
一向威严稳重的父亲跪在地上,搂住了母亲的腰,他将脸埋在母亲的腹部,如同寻求安慰的孩子。
母亲抬着一只手,似乎是想落下放在男人脑后,却是迟迟没有放下。
门在面前轻轻阖上,唐止仰起脸看旁边的哥哥。
唐祎对他轻笑,揽住他的肩,悄声道:“走吧。”
因为是周末,小镇里的街上人来人往,很热闹。
路上,唐祎给唐止买了一瓶冰镇橘子汽水。唐止捧在手里边走边用吸管喝,因为注意力不集中,小腿迈步时有些摇晃。
他们来到一条街上,两旁门店拥挤,街道上有些脏乱。唐止一路走来,看到不少垃圾桶旁扔满了纸巾、瓶瓶罐罐和塑料袋,不舒服地皱了皱小脸。
虽然环境不好,但这条街上的年轻人尤其多,甚至有很多像唐祎这样穿着校服的学生,一看便知是刚从学校出来。
远远的,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某家狭小的店面前朝他们招手。
唐祎笑了一下,加快脚步朝那边走去。
小短腿跟不上哥哥的脚步,唐止只好小跑起来。
男生看到唐祎牵着一个小孩过来,有几分惊讶:“这是你弟弟?”
“嗯。”唐祎拎了拎唐止的小手,向他介绍,“他叫唐止,今年幼儿园刚毕业,听得懂中文,但讲得还不是很熟练。”
男生弯下腰看着唐止,越看越喜欢,于是伸出手戳戳小孩的面颊:“他好软,好可爱。”
唐止皱了皱眉,不喜欢被陌生人碰,虽然面前的大哥哥长得很帅,像是漫画书里的那种男生,但行为却是很无礼。
唐止往唐祎身后躲了躲,抿唇,用日语道:“哥哥,讨厌他。”
唐祎一笑,摸摸他的天然小卷毛,同样用日语回答:“他叫周鸣,是很很好的男生,他很喜欢谅太哦。”
“快开始了,我们进来吧。”男生直起身,走近一步,悄悄牵起唐祎的手,“给你们留了位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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